Future Talks|藝術家為何開始回歸手作工藝

作者: Ski
2026-08-21 14:07:19
Future Talks|藝術家為何開始回歸手作工藝
2026 年 1 月下旬,阿拉斯加大學費爾班克斯分校的藝術碩士展上發生了一件很難用任何既有詞彙歸類的事 —— 一名藝術本科生葛蘭傑(Graham Granger) 在展場中停在藝術家 Nick Dwyer 的一張寶麗來照片前,把它撕碎,然後塞進嘴裡吃掉。據目擊者向傳媒描述,那個動作快得「就像熱狗競食比賽一樣」。他被控 B 級輕罪,造成的財物損害低於 250 美元;警方事後點算,展覽的 160 幅作品中有 57 幅遭到破壞

Nick Dwyer 的創作《影子搜尋:ChatGPT精神病》
圖片來源:IG @art_damaged

「身為藝術家,我看到這件 AI 作品時感到受辱——在畫廊眾多精美作品旁,竟擺著如此敷衍之作。這種「藝術」不該與真正偉大的作品並列。雖然是極個人的作品,但若非藝術家親手創作,便喪失了本身意義。」
Granger 事後接受媒體訪問,說自己是在抗議校方的 AI 政策,並把整件事稱為「行為藝術」——但他也坦承,事先並無預謀。這段話裡真正值得細味的,是「親手創作」四個字。Granger 憤怒的對象並不是那張照片的美學水平,而是他認為投入其中的勞動量不足以換取那個展位。這是一種非常古老的道德直覺;作品的價值,應該與創作者付出的身體時間成正比。

阿拉斯加大學費爾班克斯分校的藝術碩士展
藝術本科生
葛蘭傑(Graham Granger)
圖片來源:IG@artificialintelligence.co

 

耐人尋味的是另一方的回應,藝術家 Nick Dwyer 表示自己曾考慮以侵犯「畫廊的神聖性」為由提告,最終決定不予追究。他的說法比襲擊者更複雜:
「人工智慧是透視人類的鏡頭。有人視其為竊取藝術家成果,亦可解讀為人類能力的延伸。AI 藝術或許是對藝術家的課稅。課稅本屬非自願行為,有人甚至稱其為竊取。這是我們必須面對的課題。」
而 Dwyer 那件被破壞的作品,主題恰恰是「在 AI 精神病狀態前後及過程中,透過數位互動角色塑造虛假關係記憶」——他自述因多年深度使用 AI 而陷入所謂的「人工智慧精神病」,一種因與聊天機器人長時間互動而出現精神病樣發作的臨床現象 。換句話說,這件被指控「太敷衍」的 AI 作品,內容正是關於 AI 如何侵蝕一個人的心智。
一個以「手作勞動」之名發動的攻擊,落在一件以「數位傷害」為題的作品上。這個誤傷本身,就是 2026 年藝術科技討論的最佳寓言。

圖片來源:IG @art_damaged

不是更多科技 而是更慢

如果只看新聞標題,很容易以為 2026 年的藝術界正在全速衝向人工智能。在年初,外國媒體訪問十六位國際策展人:Larry Ossei-Mensah、Rodrigo Moura、Stephanie Rosenthal、Stefanie Hessler、Ashley James、Liz Park、Rand Suffolk、Melanie Pocock、Folakunle Oshun、Roxana Marcoci、Sara Raza、Juana Williams、Faisal Al Hassan、Virginia Shore、Daniel S. Palmer 及 Jess Baxter,邀請他們預測這一年的走向時,反覆浮現的關鍵詞卻是另一組:更慢、更審慎、更多手作

「科技,尤其是 AI——仍是核心話題,但愈來愈以節制與倫理審視的態度被對待。這些技術進展更常被安放在實體材料與個人經驗的旁邊,而非與之對立。

圖片來源:Carol Bove
Cartesian Sculpture, 2014 Museum Dhondt-Dhaenens

古根漢阿布扎比項目總監 (Guggenheim Abu Dhabi Project) Stephanie Rosenthal 的判斷值得逐句細讀。她一方面明確承認 AI 已經崛起為「一種真正的藝術語言」,另一方面又強調 2025 年真正的特徵是「一種富有生產力的張力,而非一道分界線」。「科技、手、身體,甚至我們對這顆星球的照護之心——如今是並置在一起的。」

Rosenthal 點名了 Ayoung Kim 與陸揚(LuYang)兩位藝術家作為這種融合的創作,他們的創作運用遊戲引擎,但展現的是概念上的精確,而不是技術奇觀 。這個區分是第一個關鍵,判斷一件科技藝術作品的水平,不在於它動用了多先進的工具,而在於工具是否服務於一個非它不可的想法。

圖片來源:Ayoung Kim
Delivery Dancer's Sphere, 2022 Gallery Hyundai

「沉浸式、AI 增強的實踐持續興起,但它不會取代繪畫與雕塑這類傳統媒材,而是把它們重新框定在一個跨越邊界的「phygital(實體與數位交融)」連續體之中,讓關於人性、身體性與物質能動性的新構想成為核心的理論關切。」—— MoMA 資深攝影策展人 Roxana Marcoci 則提供了一個更完整的理論框架

「連續體」(continuum)是這裡的重點。它取代的正是我們習以為常的那個模型:一條線的兩端,一邊是傳統,一邊是科技,藝術家必須選邊站。

拆掉「取代論」這個框架
長年被困在一個結構極其貧乏的問題裡:AI 會不會取代藝術家?

這個問題之所以糟糕,不是因為它的答案難找,而是因為它預設了三件都不成立的事。第一,它預設「傳統」與「科技」是兩個彼此外在的陣營。但藝術史上從來沒有這回事。油畫顏料裝進錫管,才有了印象派畫家走出畫室;攝影術發明,才逼出了現代主義繪畫對再現任務的放棄。每一次技術變動,都被吸收成了新的傳統。正如非池中藝術網在檢討區塊鏈藝術時所寫的:「回顧藝術史,每一次前衛的語言出現時,都看似偏離藝術本體,但最終都推動藝術往更遼闊的方向前進。」

第二,它預設「取代」是一個全有或全無的事件。實際發生的從來是局部的、不均勻的位移:某些工序被自動化,某些技能貶值,某些新技能被發明出來,而定價權與署名權在這個過程中悄悄重新分配。真正該問的不是「會不會被取代」,而是「哪一部分的勞動正在被重新定價」。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它預設藝術家只能對技術作出「接受」或「拒絕」兩種反應。而 2026 年最值得注意的現象恰恰是第三種——藝術家把數位與類比之間的那道張力,本身當成了創作的題材

圖片資料:Art Basel
2025 Art Basel Miami Beach Zero 10 展區現場

這一直是「張力與對話」,而不是「勝負」,一位藝術家選擇用手工陶土處理一個關於演算法的題目,這既不是懷舊,也不是對科技的否定——那塊陶土的物質性,正是在與演算法的對照中才產生意義。這就是為什麼「回歸手作」不能被讀成「退回」。它不是後撤,而是重新選址;藝術家把陣地移到了一個機器暫時無法完整佔領的地方,然後從那裡發言。
因此,Graham Granger 的那場吞嚥雖然荒謬,卻精準地指向了真問題。他要捍衛的「親手創作」,本質上是一個關於勞動可見性的訴求。他只是選錯了對象,也選錯了方法。
當數碼變成批判的對象

經過多年以社交媒體培養能見度之後,藝術家如今面對的是一批不再作為透明社會鏡像運作的平台。一部分藝術家撤退,另一部分則以概念方式重新介入。這句判斷的分量在於——數位由中性工具,變成了被批判的材料本身

 

過去十年,Instagram 對青年藝術家而言幾乎等同於畫廊代理的前置條件:曝光、追蹤者、演算法推薦,構成了一條事實上的職涯通道。當這條通道被證明既不透明也不穩定,藝術家的選擇便從「如何在平台上表現得更好」,轉為「如何處理平台這件事本身」。
這與回歸手作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工作室裡的陶土與版畫機,和帳號上的沉默或反諷,都是對「一切創作最終要被壓縮成一張適合滑動瀏覽的圖片」這個處境的回應。當中陶瓷與纖維藝術等長期被歸入「工藝」或「應用藝術」的實踐正獲得主流關注,年輕一代藝術家眼中「純藝術」與「工藝」的邊界已日益模糊、甚至不再相關 。巴拉克·歐巴馬總統中心策展人 Virginia Shore 同樣預期手作工序與再生材料將持續受到重視
給讀者的一點延伸
這場關於物質性的辯論,在香港有它特殊的張力。本地創作者面對的物理現實是全球最昂貴的工作室租金之一,而陶藝、纖維、版畫這些正在國際上復興的媒材,恰恰是最吃空間、最難壓縮的。於是香港版的問題可能不是「藝術家為何回歸手作」,而是更尖銳的一句:在這座城市,手作工匠還負擔得起嗎?
 
當資助結構偏向可展示、可量化、可對接科技產業的項目,一個需要三年慢慢燒窯的實踐,該去哪裡找它的支持?這個問題暫時無法回答,但它值得放在每一次「藝術科技」的討論旁邊,作為一種必要的摩擦。

圖文資料由官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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