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Tech 101】濕媒體|當藝術開始「活著」——走進「濕媒體」的黏滑世界
作者: Hedy
2026-01-08 10:49:58
當你走進藝術展覽,想像一下:眼前的畫布正在呼吸,雕塑正在代謝——這不是科幻場景,而是「濕媒體」藝術的日常。歡迎來到藝術科技中最具「生命力」與流動性的領域——「濕媒體」(wet media)。
也許家裡雪櫃那塊悄悄發霉的奶酪,可能比牆上的油畫更接近當代藝術前沿——如果它是藝術家刻意培養的「濕媒體」作品。
「濕媒體」的真正核心,從來不止於材料的有機性。它代表一場深刻的典範轉移:藝術家不再是單向的「塑造者」,而是轉身成為「培育者」與生命過程的共作者。作品因此獲得自主的生命週期——生長、演化、適應、衰亡。材料應用範圍廣泛,從細菌群、真菌網絡、活體組織、幹細胞培養,一路延伸到基因序列、酵素催化乃至整個微型生態系統,皆可化為藝術的「活體畫布」。
生物藝術先驅奧隆·凱茨(Oron Catts)與伊奧納特·祖爾(Ionat Zurr)《Biomess》(2018)
(作品以西澳州立博物館畸形標本、活體水族與實驗室培養組織構築「生物混亂」場景,挑戰自然/人工生命分類與人類身體規範)
圖片來源:Tissue Culture & Art(TC&A)
「濕」在此成為一種激進的哲學姿態:拒絕人類中心主義的控制幻覺,轉而與非人生命共創、共生、共亡。
引發爭議的螢光兔子
巴西裔美國藝術家愛德華多·卡茨(Eduardo Kac) 被譽為「生物藝術」(Bio Art)和「轉基因藝術」(Transgenic Art)的先驅。他早期探索「雷射全息詩」(Holopoetry,以全息技術呈現的非線性三維詩作)與電訊互動藝術,後轉向基因工程,挑戰科技與生命的界線。
愛德華多·卡茨(Eduardo Kac)《GFP Bunny(螢光兔子)》(2000)
圖片來源:KAC
2000年,卡茨創作了作品《GFP Bunny》,與法國科學家合作,將水母的綠色螢光蛋白(GFP)基因植入兔子胚胎,誕生名為「Alba」的螢光兔。在藍光照射下,Alba 全身發出綠光。這隻活體兔子不僅是藝術品,還透過網站與公眾互動,引發全球爭議,它挑戰傳統藝術觀念,將活體生命轉化為可觀賞的「藝術對象」,質疑基因改造的倫理邊界、科學與藝術的融合,以及人類對「自然」生命的操控權。
由天氣驅動的凝結立方體
德裔美國藝術家漢斯·哈克(Hans Haacke)的作品《凝結立方體(Condensation Cube)》(1963–1965)是一個約 30 立方釐米的透明壓克力密封盒,內部只裝有少量水,隨空間溫度與濕度變化而在盒壁形成水珠與「人造雨」。
漢斯·哈克(Hans Haacke)《凝結立方體(Condensation Cube)》(1963–1965)
圖片來源:Mark Jarzombek
作品將博物館裡的加濕器、除濕器與溫濕度監測設備的運作,轉化為盒內永不停歇的冷凝循環,讓看似「靜態雕塑」變成一個由氣候條件驅動的動態生態系。他以極簡形式讓「水循環」成為主角,凸顯濕度、蒸汽、冷凝等自然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時間性的、過程導向的雕塑。
在冰面呼吸引發的哲思
當我們探討藝術如何捕捉生命和自然過程時,目光不僅應投向西方的實驗室。早在1990年代,中國當代藝術家宋冬就用《哈氣,天安門》給出了東方式的答案:無需培養皿和基因編輯,只需一口氣、一塊冰,以及足夠長的時間。
宋冬《哈氣,天安門》行為藝術(1996)
圖片來源:M+
他將自己的身體作為「生物反應器」,用體溫與呼吸完成了與物質的對話。濕媒體所推崇的「過程哲學」,在更廣闊的藝術史中擁有多元的根系——它既是科技的,也可以是詩學的;既關乎「他者生命」,也是關乎「自身存在」。
這些藝術作品生動詮釋了濕媒體的當代應用,但它們並非一蹴可幾;其背後是一段從概念到實踐的演進史。「濕媒體」的興起始於1990年代,當數位藝術蓬勃發展時,先鋒藝術家卻反向潛入生物實驗室,探索生命的混沌。轉折點是2000年澳洲「SymbioticA」實驗室的成立,首次為藝術家打開生物科技的大門。
生物藝術先驅奧隆·凱茨(Oron Catts)(左)與伊奧納特·祖爾(Ionat Zurr)(右)
圖片來源:Tissue Culture & Art(TC&A)
千禧年後,這股思潮逐漸形成了自身的理論基礎與明確名稱。組織培養與生物藝術領域的先驅奧隆·凱茨(Oron Catts)與伊奧納特·祖爾(Ionat Zurr)透過「Tissue Culture & Art(TC&A)」計劃的實踐與論述,提出了「濕媒體(Wet Media)」的概念,指涉以生命物質為創作媒介的藝術形式。他們進一步區分「乾」(數位、虛擬)與「濕」(有機、生命)的範疇,並指出未來藝術將在兩者的交融中展開——由個體實驗轉向跨學科合作,並直接回應生命倫理的課題。
奧隆·凱茨(Oron Catts)、伊奧納特·祖爾(Ionat Zurr) & 蓋伊·本-阿里(Guy Ben-Ary)《Pigs Wings(豬翼)》(2000-2001)
作品是由豬的間質細胞——骨髓幹細胞——培養而成的翅膀。這些細胞在可生物降解的高分子材料上生長,約歷時九個月,於旋轉式生物反應器(rotary bioreactor)中培養完成。
圖片來源: Tissue Culture & Art(TC&A)
「濕媒體」正從邊緣實驗逐步進入主流視野。從威尼斯建築雙年展加拿大館的「微型浮游生物(Picoplanktonics)」,到泰特美術館的生物藝術(Bio Art)講座系列,這些以生命素材與生物過程為核心的創作,已成為當代藝術探討生態危機、跨物種共生與後人類轉向的最有力語言。尤其在疫情之後,這種創作方式展現出一種擁抱脆弱、注重生成與關係的美學,回應了我們對生命互聯與存在依附的時代體悟。
藝術始於觀察——從這裡開始你的實踐:拿起手機,接上外置顯微鏡,捕捉唾液乾燥後的晶體迷宮——那些如雪花般蔓延的紋路;或靜靜記錄一塊水果的腐朽旅程,看黴菌與細菌在表面織出活的圖騰⋯⋯這些日常的「濕」瞬間,就是你第一部活生生的「濕媒體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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