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亞洲藝術科技多元創新面貌：武子楊 x 何鋭安 x JOOYOUNG OH｜以個體敘事為錨點 探討藝術科技的過去與未來

亞洲藝術科技正處於迅速發展的階段，隨著數碼技術、人工智能、虛擬現實等科技手段的不斷創新，藝術表現形式和創作方法亦在不斷變革。

基於這樣的發展趨勢，在Society Art Technology Asia （SATA） （譯名：亞洲藝術與科技協會）的開幕式上，我們特別邀請了三位在藝術科技領域深耕多年的傑出藝術家進行專訪，他們分別是來自中國的武子楊（ZIYANG WU）、新加坡的何鋭安（Ho Rui An），以及韓國的JOOYOUNG OH，從不同角度分享他們對藝術科技的獨到見解與前沿研究，展現亞洲藝術科技多元且充滿創新的面貌。

Society Art Technology Asia （SATA）開幕現場

對於今次參加亞洲藝術與科技協會（SATA）的會議，藝術家武子楊表示是一種非常特別的體驗，他說：「藝術家們來到這裡相互交流想法和概念，從彼此身上學習與借鑑，我想對以後更長遠的發展和合作是很重要的。大家都是數碼藝術這一領域的藝術家，所以像是談到 AI 這樣的話題，會有更深刻的體會和看法。」

藝術家 武子楊 ZIYANG WU

Ziyang Wu，Pigeon Legend - Stories 100 Years After Agartha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踏入藝術科技領域為興趣使然

藝術家武子楊的研究十分多元而深入，在談到科技在當代藝術創作中的角色時，他表示，與其說是他主動選擇科技，不如說他的創作興趣與科技有著天然的緊密聯繫。「我常提及『基礎設施』這個概念，那些支撐互聯網與通信的科技載體究竟藏身何處？它們往往深埋山間或沉眠海底，不是嗎？」科技的複雜性正是吸引他持續深入研究的動力，促使他的創作形式呈現出多元且豐富的面貌。

從交互網頁、電子遊戲，到影像裝置和繪畫，他不斷嘗試各種媒介和表現手法。然而，無論形式如何變化，他作品的核心始終保持主題的連貫性——這些創作本質上都是對日常現實的持續叩問與反思。

Ziyang Wu，Tele-Republic of Home – Body Allegory in the Post-Pandemic Era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藝術科技展覽反映的悖論

談及當下數碼藝術（Digital Art）展覽展覽，武子楊指出一個引人深思的現象：無論策展主題如何深刻——如主體性或是人機關係的探討，最終呈現出來的總被科技媒介的特性所裹挾。「就像當下，如果舉辦傳統繪畫展，人們可以深入探討心理哲學維度，因為顏料這種媒介的『物質噪音』早已被歷史沉澱消解。但數碼藝術展卻始終難逃科技特性的幹擾，這種媒介自帶的『高頻噪音』總會喧賓奪主，讓深層思考難以穿透表象。」他如是說。

這種創作媒介與表達內核的拉扯，也正是這代藝術科技領域工作者必須面對的悖論。他表示，這個困境不僅存在於展覽現場，更滲透在他的日常思考與創作實踐中。

Ziyang Wu & Mark Ramos，Networked Ecosystem (2021)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探討AI的存在性困境

在創作的道路上，今年武子楊也有一些新的動態。目前他有兩個進行中的創作項目：其一已臨近尾聲，另一則尚在概念深化階段。從主題脈絡來看，第一個項目試圖探討人工智能的「效能枯竭」現象——當AI以驚人效率完成海量工作後，其作為工具本身是否也會陷入某種存在性困境？這個思考催生了一個互動裝置，觀眾將日常物品（如蘋果或香煙盒）置於感應平台，AI系統隨即開啟認知狂歡，通過無限次解構重組，窮盡該物品所有可能的數碼分身，直至運算能量耗盡。

第二個項目的創作契機則是源於去年八月在基輔的駐留經歷。當時正值戰事膠著期，在這樣特殊的生存背景下，武子楊試圖通過一位旅居當地二十余年的華僑視角，記錄戰前文化繁榮（如美國電影《拆彈雄心》（The Hurt Locker）引發的公共討論）與戰時生存狀態，用混合現實技術構建記憶的拓撲圖譜。

Ziyang Wu，Agartha，2024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聚焦兩大技術前沿：AI生成藝術與遊戲引擎敘事

在教學與藝術實驗層面，武子楊的團隊始終聚焦兩大技術前沿：AI生成藝術與遊戲引擎敘事。為此，他們構建了跨學科對話平台——每學期邀請工程師、哲學家、策展人進行深度對談，同時與科技公司、美術館建立實訓合作。這種「交互式教學」旨在讓學生在校期間就能直面行業現場：既要在威尼斯雙年展級別的場館呈現作品，也要學會與算法工程師進行創造性博弈。畢竟在科技主導的時代，藝術工作者必須成為跨界的談判專家，這種身份的多重性（創作者/策展人/教育者）恰是他們應對科技浪潮的核心策略。

藝術家背景

武子楊，生活工作於紐約和杭州，現任教於中國美術學院跨媒體藝術學院，美國阿爾弗雷德藝術學院客座教授，前紐約新當代藝術博物館NEW INC孵化器項目成員。他的近期實踐探討了當前技術在跨文化背景下對政治、社會以及宏觀和微觀層面事物之間的明確和隱含關係產生的影響。

羅德島設計學院藝術碩士，佛羅倫薩藝術學院藝術學士。他的影像作品、增強現實 (AR)、人工智能 (AI)模擬、遊戲和互動視頻裝置等在不同的國際展覽展出。

藝術家何鋭安的藝術實踐與研究實跨越多重媒介維度，故對於新媒體藝術家這個頭銜似乎覺得不太確切。他說：「我的創作取徑更傾向於歷史研究與人類學考察，源於長期對政治經濟體系的關注，此種學術視野自然延伸至科技與科技史發展脈絡。因此作品多聚焦於以歷史透鏡解析科技本質，探掘技術演進背後的文明肌理。」

藝術家 何鋭安 Ho Rui An

在這次會議中，他期望透過自身獨特的跨學科視角，為當代新媒體藝術領域注入新的思考維度，在科技哲學與人文關懷的交匯處，激盪出更具歷史縱深的創作可能。

—— 放遠眼光看待歷史發展

喜歡鑽研歷史發展的他，在問及近期是否有關注或研究的課題時表示，目前有持續進行的長期研究計劃，聚焦長三角與珠三角紡織產業史，最終將以長篇論著形式呈現。此研究脈絡始於2021年駐留香港CHAT六廠期間，從香港紡織業歷史考掘延伸至跨區域產業遷徙研究，深入探討勞動力、技術革新與資本流動的辯證關係。

雖以紡織業為微觀切入點，實則意在透視工業資本主義在東亞的歷史軌跡——從十九世紀末於長三角初現的工業化萌芽，歷經產業鏈向香港的階段性轉移，直至改革開放後生產基地回遷內陸的空間位移。此種歷史縱深考察，旨在釐清當代科技資本主義的系譜淵源。

Ho Rui An ，Lecture and video installation with live AI-generated images, wallpaper and sand, 75’，2024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科技史與工業史的共生關係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當代語境下的「科技」概念多與數碼化浪潮相連結，然若回溯至工業革命時期，技術革新實質體現於紡織機械改良、蒸汽動力應用等生產力躍升過程。他的研究試圖重新錨定科技史與工業史的共生關係，透過紡織業百年變遷的稜鏡，折射當代科技資本主義體系中結構性問題的歷史成因，為理解數碼時代的產業轉型提供具時空厚度的參照系。

Ho Rui An ，Fuelling Apocalypse，2024

Digital prints on paper mounted on acrylic glass with aluminium backing，150 × 60 cm (each)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新舊科技的迭代與演變

何鋭安⻑期涉足電影與表演藝術，他對於藝術科技如何為該行業帶來突破這個話題頗有研究。他認為，藝術科技的演進本質上是持續數世紀的自動化進程，當下的人工智能生成圖像熱潮不過是這條長河中的片段浪花。從攝影技術的發明重塑繪畫本質，到數碼工具擴展創作維度，每次技術革新其實從未真正取代舊有形式，而是催生傳統媒介在新語境中的轉生——就像暗箱透視法孕育寫實主義，光化學反應啟發印象派革命，此種辯證關係始終貫穿藝術史。

Ho Rui An ，24 Cinematic Points of View of a Factory Gate in China，2023

4K video，24′ 45″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警惕淪為科技的「被使用者」

當代藝術生態正經歷新一輪媒介融合，創作者普遍將運算工具納入實踐體系。然而關鍵在於，藝術場域不應止步於技術應用層面，更須成為反思科技本質的批判空間。何鋭安認為，我們亟需警惕淪為科技體系的客體，在「工具理性」的慣性中，往往不自覺地從使用者異化為被使用者。

此種反思必須穿透技術表層，直指支撐其發展的政治經濟維度。正如工業革命時期的紡織機械重構勞資關係，當代演算法平台正在重塑認知資本的分配邏輯。藝術的社會功能，正在於揭示這些隱匿在技術中性面具下的權力網絡，為科技民主化開闢思想實驗場域。

Ho Rui An ，Lining，2021

4K video，26′

（Courtesy of the artist）

藝術家背景

何銳安（Ho Rui An）是活躍於當代藝術、電影、行為藝術與理論交匯領域的藝術家暨寫作者。透過講座、論述文本與影像創作，其研究聚焦全球化時代不同治理體系下勞動力、技術與資本的動態關係。

重要參展經歷包括：上海雙年展、曼谷藝術雙年展、光州雙年展、雅加達雙年展、科欽-穆吉里斯雙年展等國際展會，作品亦曾於柏林世界文化宮（Haus der Kulturen der Welt）、維也納美術館（Kunsthalle Wien）、新加坡美術館、荷蘭埃因霍溫范艾伯美術館（Van Abbemuseum），以及日本山口藝術媒體中心（Yamaguchi Center for Arts and Media）等機構展出。

來自韓國的藝術家 JOOYOUNG OH 的作品常反思科技與社會的關係。她認為科技發展呈現失控的加速態勢，其指數級增長必然產生認知斷層。藝術家雖難以追蹤尖端技術，卻能照亮這些「不可知域」。藝術科技為形塑多元未來開闢可能路徑，這種創造性擾動恰是當代藝術的社會職能所在。

藝術家 JOOYOUNG OH

—— 藝術科技為形塑多元未來開闢可能性

AI 的發展速度在科技領域尤為顯著，JOOYOUNG OH 的作品中會運用大量 AI 技術，例如聊天機器人與仿生設計。在談及 AI 在藝術創作中的潛力和挑戰時，她表示：「AI 具備超越人類的學習能力與模式識別潛能，未來或將發展出審美判斷與情感生成機制，但科技絕不能成為主體。我從攝影創作轉向數據驅動的科技藝術實踐，核心挑戰在於揭露 AI 局限性，與此同時，使其服務於人性的提升。我們無法阻擋科技浪潮，唯有透過更明智的選擇引導其發展；藝術家作為前線探勘者，無論自覺與否，都在實驗中為科技賦予意義。」

JOOYOUNG OH ，Scope of the Cloud，2021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揭露科技體系中的暴力本質

JOOYOUNG OH 今年有一項在首爾攝影美術館的「仿生鳥類視覺無人機」計劃。該作品表面是模擬鳥類飛行的技術展演，實則質疑人類中心主義的科技應用邏輯。通過技術的「非人化」轉向，暴露出既有科技體系中的暴力本質。

另外，她分享即將在五月的開幕展，同步呈現韓國視覺空間的新藍圖：看似運用AI修復館藏，實則以失敗過程的檔案化，構建對技術崇拜的反身性批判。

JOOYOUNG OH ，One Hundred Years of Adorned Farewell

（Courtesy of the artist）

藝術家背景

JOOYOUNG OH  是一位以研究為基礎的藝術家，探索視覺、技術和社會的交叉點。她的工作研究人類和機器感知之間的相互作用，並利用AI 、視覺模式和機器識別系統來發掘藝術和技術的新可能性。

她的作品獲得多項殊榮，包括：奧地利電子藝術節的 IEEE BRAIN WINNER（2019年）、達文西創意獎和 ART+SCIENCE COLLIDE 大獎等。她的作品曾在主要場館和藝術節展出，包括 ISEA 美術館、SIGGRAPH ASIA 美術館、現代汽車工作室 x 新博物館 Rhizome、白南準藝術中心、Nabi 藝術中心和國立台灣美術館。

圖片來源：Society Art Technology Asia （SATA）及受訪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