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Tech 101 | 甚麼是「儀式性創作」

當代生活正被數位科技徹底重塑。生成式 AI 讓內容瞬間湧現，演算法無止境地推送視像短片，我們的注意力在無數通知與分頁間被迅速切割。我們彷彿身處一個永遠「進行中」、不斷「更新」的世界，卻越來越難以停下腳步，去深入感受當下與自我。

為回應這樣的快節奏，藝術家開始投入「儀式性創作」（Ritualistic Practice in Art）。他們將創作轉化為一種重複、持續且強調身體參與的過程，藉此引導創作者與觀眾慢下來，重新找回與時間、身體及情感的深刻連結。

「儀式性創作」（Ritualistic Practice in Art）是指藝術家有意識地運用重複的動作、長時間的持續狀態、儀式般的結構，以及身心的深度投入，來進行創作或展演。它並非單純的表演或展示，而是將創作本身轉化為一場具備節奏與目的性的儀式。這樣的實踐讓藝術從「結果導向」轉向「過程導向」，同時也引導觀眾從被動的觀看者，轉變為主動的參與者。

重複的日常動作或形式 | 行為藝術

在 1980 至 1981 年間，藝術家謝德慶執行了行為藝術作品《打卡》（Time Clock Piece, 1980-1981）。在長達一年的時間裡，他嚴格規定每小時必須準時打卡一次，總計完成 8,760 次打卡，期間幾乎沒有完整的睡眠與休息。

這件作品將單調的日常生活，嚴格轉化為一場極端的儀式，藉此深入探索時間、紀律、自由與人類存在的本質。雖然觀眾無法親身參與他當下的經歷，只能透過事後留下的文件、照片與文字紀錄，來理解他超越常人的持續力與對身體的嚴苛付出；卻也正因如此，觀者反而能深刻感受到「時間」本身沉甸甸的重量。

Tehching Hsieh, “One Year Performance 1980–1981,” installation view at the 2017 Venice Biennale
photo © Hugo Glendinning, courtesy Taipei Fine Arts Museum

自然與身體的連結｜行為藝術、大地藝術

古巴裔美國藝術家安娜·門迪耶塔的《輪廓系列》（Silueta Series, 1973-1980） ，是結合大地與身體儀式性實踐的經典代表。在 1970 年代，她走入自然環境，以自己的身體為模具印壓出人形輪廓，並運用泥土、火焰、花瓣、血液或植物等自然元素，進行短暫的儀式行為。這些輪廓時而燃燒、時而掩埋，時而被自然覆蓋，展現出強烈的「過程性」。

作品的儀式性，體現於藝術家與土地直接接觸的重複動作，以及作品本身短暫存在的特質。每一次的創作都是一場獨特的儀式行動，將女性身體、自然大地、古巴文化記憶，與死亡及重生的主題緊密扣連。作品完成後，往往僅以攝影或影像紀錄留存；這種強調「創作過程」重於「永久物質形態」的實踐，蘊含了深刻的療癒、紀念與轉化意涵。

Untitled: Silueta Series 1979

對時間的刻意拉長 ｜錄像裝置藝術

美國錄像藝術家比爾·維奧拉（Bill Viola）運用高解析度的慢動作攝影，將人類生命中的關鍵時刻與儀式（如出生、死亡、水中浮沉等）極致放大。其作品通常於全黑的沉浸式空間中播放，要求觀眾長時間駐足凝視，宛如踏入一場靜謐的冥想儀式。

在這裡，科技不再是追求效率與加速的工具，而是讓時間「延緩」、讓細微情感「放大」的媒介。透過這種刻意拉長的時間感，藝術家溫柔地引導觀眾，重新深刻體驗生命本身的儀式性本質。

Nantes Triptych(1992) by Bill Viola

圖片來源：https://www.artsy.net/artwork/bill-viola-nantes-triptych

對身體在場與專注力的強調｜錄像裝置藝術

瑞士藝術家克里斯蒂安·馬克雷（Christian Marclay）於 2010 年創作的《時鐘》（The Clock, 2010），是一部長達 24 小時的錄像裝置巨作。他將數千部電影中出現時鐘或提及時間的片段，精心剪輯成一部與現實世界「零時差」運轉的影像時鐘——銀幕上流動的每分每秒，都與觀眾當下手表上的真實時間完全同步。

這件作品將日常的「看電影」轉化為一場極致的集體儀式。當觀眾坐在黑暗的展廳中長時間注視銀幕，便是在以身體的「在場」，親身丈量時間的流逝。許多人會不由自主地駐足數小時，甚至一整天，彷彿參與了一場關於時間的集體冥想，在追求速成的數位時代裡，重新找回了時間的厚重感與當下性。

Christian Marclay. The Clock. 2010. Video (black and white and color, sound), 24 hrs.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New York. Promised gift from the Collection of Jill and Peter Kraus.

追求環境的連結｜沉浸式裝置藝術

日本藝術家草間彌生（Yayoi Kusama）早在 1965 年便開始創作「無限鏡屋」（Infinity Mirror Rooms）系列。她透過鏡面製造無限重複的視覺效果，以此作為對抗自身幻覺與精神困擾的個人療癒儀式，而 2013 年的《數百萬光年外的靈魂》（The Souls of Millions of Light Years Away, 2013），則是該系列在當代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這是一間小型的鏡屋，牆壁與天花板皆由鏡面構成，空間內懸掛著數百顆高度與色彩各異的微型燈泡。當觀眾步入其中，燈光在無數鏡面間無限反射，瞬間化為一片無邊無際的星空宇宙。置身中央，觀眾會看見自己被無限複製的倒影與閃爍的光點交織，從而產生一種強烈的「自我消融」（Self-Obliteration）忘卻自己的形態和自我，與自然以及身處的環境合而為一，融入無限的體驗。

為了維持這場儀式的純粹性，作品通常限制單獨或極少數人同時進入，且停留時間僅有短暫的 1 至 2 分鐘。在這段必須安靜站立、專注感受的時光裡，無限的鏡像與燈光創造出一種近乎冥想的神聖狀態，讓人得以短暫忘卻日常的焦慮與時間的流逝。草間彌生透過看似單純卻震撼的空間語彙，將她長達半世紀的執念，轉化為一場撫慰現代人心靈的集體儀式。

Yayoi Kusama. Infinity Mirrored Room - The Souls of Millions of Light Years Away

圖片來源： https://www.thebroad.org/art/yayoi-kusama/infinity-mirrored-room-souls-millions-light-years-away

療癒或與環境的連結 | 沉浸式裝置藝術

日本藝術團隊 teamLab 自 2010 年代起，成功將儀式性創作的疆界拓展至數位科技領域。他們打造的大型沉浸式裝置打破了單一靜態的觀看模式，轉而邀請觀眾透過身體的移動、緩慢的行走與專注的互動，親身參與一場與「數位自然」交融的當代儀式。

在其核心代表作《錦鯉與人共舞所描繪之水面圖──無限》（Drawing on the Water Surface Created by the Dance of Koi and People —— Infinity, 2016 迄今）中，觀眾必須脫下鞋襪，赤腳踏入淺水之中。隨著人們在水裡的緩慢步伐，投射於水面的光影錦鯉會產生互動——牠們會隨著水波游動，當觸碰到人體時，更會瞬間化為花朵散落。

這場體驗極度強調身體的真實觸感、步伐的放慢與全感官的投入。觀眾宛如在進行一場數位自然中的「朝聖」儀式：你的每一次移動都在改變周遭的環境，而環境的唯美反饋，也同時深刻地療癒、轉化著你的情緒與感知。在這裡，數位科技不再是讓人分心的工具，而是重建人與世界連結的溫柔媒介。

面對數位時代無止境的即時刺激與注意力掠奪，「儀式性創作」或許是我們最需要的方式。

儀式，從來都不是遙遠過時的傳統，而是一種在當代極具抵抗力的實踐。它讓我們在永遠「更新中」的生活裡，得以暫時停下腳步，與自己、與他人、與環境重新建立深刻的連結。在演算法主導的時代，或許我們最需要的，正是這種有意識的「慢」與「深」。當科技不斷加速我們與世界的關係時，儀式卻邀請我們重新學習停留與感受。

下次，當你走進美術館或展覽空間時，不妨問問自己：我是否正踏入一場儀式之中？也許就在那一刻，你能從被切割的時間裡抽離，重新體驗『在場』本身所蘊含的重量與無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