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rture Talks｜跨越物種的共振：從「萬物議會」到合成生物智能

人類一直以來習慣將世界一分為二：一邊是具備主體性與政治權利的「人類社會」，另一邊則是作為客體與資源的「自然萬物」。然而，當代科技的發展正不斷模糊這條界線。

從專為寵物設計的電視頻道，到將人類腦細胞與矽晶片結合的生物電腦，非人類實體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參與我們的生活。

圖片來源：interspecies.io/publication

法國哲學家、現代世界的人類學家布魯諾·拉圖（Bruno Latour）早在三十多年前便預見了這一趨勢，並提出了「萬物議會」（Parliament of Things）的構想。

圖片來源：theparliamentofthings.org

在 1991 年出版的《我們從未現代過》（We Have Never Been Modern）一書中，布魯諾·拉圖（Bruno Latour）對現代性的核心假設提出了深刻的批判。他認為，將自然科學的領域與文化截然劃分的「現代憲法」從未真正實現過。現實中充滿了跨越這兩條界線的「混種體」（hybrids），例如氣候變遷、基因改造作物與電腦網路。這些事物既非純粹的自然現象，也非單純的社會建構，而是兩者交織的產物。

《我們從未現代過》（We Have Never Been Modern）

拉圖以十七世紀科學家羅伯特·波以耳（Robert Boyle）與政治哲學家湯瑪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的論辯為例，指出現代性的根本矛盾：科學家羅伯特·波以耳建立了實驗室科學的方法論，將「自然事實」從政治中剝離；政治哲學家湯瑪斯·霍布斯則建構了社會契約理論，將政治秩序從自然中獨立出來。這兩人共同發明了現代世界的基本架構——科學與政治的永恆分離。然而，拉圖指出，這種分離在實踐中從未真正成立。

「萬物議會」Livestream: The Parliament of Things
圖片來源：soundcloud.com/radboudreflects/

為了解決這個現代性的矛盾，拉圖提出了「萬物議會」的政治構想。在這個民主框架中，非人類實體——動物、植物、海洋、大氣，甚至人工製品——不再是沉默的客體，而是具備能動性的行動者。

「自然在場，但帶著它們的代言人——科學家——為它們發聲。社會在場，但帶著那些自古以來作為其壓艙石的物件。讓其中一位代表談論臭氧層破洞，另一位代表孟山都化工，第三位代表同一化工廠的工人……」拉圖

實驗劇場所使用的道具
圖片來源：Provided by the Embassy of the North Sea）

萬物議會的本質，在於承認人類只是地球生態網絡中的一個「節點」，我們必須學會聆聽萬物的聲音，並與之建立新的生態契約。這一理念在荷蘭的「北海大使館」（Embassy of the North Sea）等藝術計畫中得到了實踐——該計畫試圖為北海的海洋生物與生態系統賦予法律上的代表權。

萬物的議會活動現場
圖片來源：Provided by the Embassy of the North Sea

於2012 年推出的 DogTV，是世界上第一個專為狗設計的電視頻道，這項發明從根本上顛覆了我們對「觀眾」的定義。傳統上，電視內容是為人類的感官與心理需求量身打造的，但 DogTV 將狗提升為主體，試圖透過科技來理解並滿足牠們的需求。

圖片來源：morrisanimalinn.com

DogTV 團隊回顧了超過 50 項來自各大學的研究，探索狗如何體驗電視。研究指出，狗的視覺系統與人類不同：牠們具有二色視覺（dichromatic vision），主要感知黃色與藍色，無法看到人類所見的完整色彩光譜，而牠們的眼睛對動態極度敏感及注意力持續時間較短。因此，DogTV 的節目在色彩與幀率上進行了特殊調整，每集僅 3 至 5 分鐘，並搭配專為犬類聽覺設計的配樂。

如果說 DogTV 是人類向動物感官的延伸，那麼 Cortical Labs 於 2025 年 3 月推出的 CL1 生物電腦，則是打破了生物學與計算機科學的終極界線。

CL1 被譽為世界上第一台商業化的「合成生物智能」（Synthetic Biological Intelligence, SBI）設備，它將大約二十萬個實驗室培養的人類腦細胞（神經元）直接融合到微電極陣列（MEA）的矽晶片上。

CL1 生物電腦
圖片來源：corticallabs.com/cl1

總部位於澳洲的 Cortical Labs 近期發表了全球首款生物電腦，每台售價為 35,000 美元
Cortical Labs

這項技術的起源可以追溯到 2022 年轟動科學界的「DishBrain」實驗。當時，這家位於澳洲墨爾本的新創公司成功讓培養皿中的神經元學會了玩經典的 Pong 遊戲。這項成就建立在神經科學家卡爾·弗里斯頓（Karl Friston）的「自由能原理」（Free Energy Principle）之上——該理論認為智能系統會主動最小化環境中的不可預測性。

當神經元在遊戲中失誤時，系統會給予混亂的電刺激；當牠們表現正確時，則給予規律的信號。為了逃避混亂，這些細胞網絡自主調整了行為模式，展現出學習能力。

CL1 生物電腦
圖片來源：corticallabs.com/cl1

「神經細胞與矽運算之間的共通語言是電。兩者最終都使用電來溝通。這就是連接它們的橋樑。」——Cortical Labs 首席科學家 Brett Kagan 解釋了 CL1 的核心原理。

CL1 的神經元來源於誘導性多能幹細胞（iPSCs），被培養在模擬人體生理條件的特殊環境中，透過精密的營養液管理、溫度控制與過濾系統維持生命。這些神經元通常可以存活六個月以上，部分實驗甚至達到一年。整個 CL1 機架的耗電量不到 1 千瓦——僅為傳統 AI 數據中心所需能源的極小比例，展現了生物運算在永續性方面的巨大優勢。

 CL1s 可以透過團隊稱之為「濕體即服務」（Wetware-as-a-Service）的雲端化系統進行遠端使用。
ABC Science：Jacinta Bowler

矽晶片上的活性人類神經元
圖片來源: Cortical Labs; New Atlas

CL1 生物電腦為拉圖的「準客體」（quasi-objects）概念提供了最生動的個案。這台機器既是活生生的生物組織，也是可編程的計算機硬體；它既不完全屬於「自然」，也不完全屬於「文化」，而是一個徹底的混種體。

它在藥物研發、疾病建模、個人化醫療與新一代機器人技術中展現出巨大潛力。更深層地，CL1 在萬物議會的政治本體論中提出了一個全新的問題：當實驗室培養的神經網絡具備了學習與適應的能力，未來我們該如何界定這類「合成生物實體」的倫理地位？

更多精彩展覽活動記得留意我們的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