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ture Talks｜我們是在看藝術，還是在看「濾鏡裡的自己」？探解當代行為藝術——打卡

你最近去那些斥資千萬、鋪天蓋地的科技沈浸式光影展，進場後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 是凝視藝術家的演算法粒子？還是趕快打開手機、調整角度，拍一張在水晶宇宙裡的空靈剪影？ ⠀

這類高舉藝術科技大旗的沉浸式數碼展覽，近年在香港及全球大行其道。展覽門票往往價格不菲，卻依然場場爆滿。然而，當置身於這些斥資千萬、鋪天蓋地的投影光束中，一個帶點黑色幽默的現象浮現了——展廳裡最忙碌的不是藝術家的演算法，而是觀者點擊快門的手指。人物最關心的可能不是數碼粒子如何隨機生成，而是投影在自己臉上的光線夠不夠顯瘦。

當排隊兩小時進入這些科技幻境，我們究竟是在凝視藝術，還是僅僅在尋找一個「完美的打卡背景」，觀看那面被濾鏡美化過的自己？

圖片資料：AI 生成圖片

要探討這個現象，首先要理解「打卡」這項當代行為藝術。在智能手機與社交媒體普及前，參觀美術館是一場「內斂的凝視」。觀者與畫作保持著神聖的距離，正如德國哲學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所言，傳統藝術品擁有一種「靈光（Aura）」——那是此時此地、不可複製的本真性。

但當數碼藝術遇上社交媒體，傳統的觀看邏輯被徹底顛覆。

德國社會學家安德斯·列克維茨（Andreas Reckwitz）在《獨特性的社會》（The Society of Singularities）中指出，現代晚期社會的文化消費，已從「擁有物質」轉向「追求獨特的體驗」，而這種體驗必須是可展示的。

在沉浸式展覽中，「打卡」成為了這場體驗的終極儀式。展覽主辦方敏銳地捕捉到了現代人的精神所需，人們不再滿足於僅僅「看見」藝術，更需要向數碼世界「證明」自己曾與藝術發生過關係。於是，那些隨著觀眾移動而盛開的數位花海，完美地迎合了這種心理。藝術品不再是牆上的畫框，而是一個巨大的、動態的「高級濾鏡」，而你，則是這個濾鏡裏最不可或缺的視覺主角。

圖片資料：AI 生成圖片

從技術層面來看，這些展覽是高超科技的呈現。它們利用多路投影融合技術、動態捕捉傳感器以及實時渲染演算法，創造出無縫連接的虛擬空間。但這種科技的極致精準，有時卻在悄悄閹割我們更深層的感官體驗。

法國哲學家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曾提出「超現實」的概念，意指當影像與符號過度泛濫，它們所建構的虛擬世界會比現實世界更具吸引力，甚至取代現實。在沉浸式梵高展覽中，原作者本來是由痛苦、掙扎與厚重油彩堆疊出來的《星夜》。在博物館觀看原作，能看見筆觸的凹凸，感受到畫家靈魂的顫抖。然而，在數碼沈浸式展覽中，這些痛苦被精準的演算法拆解、放大、動態化，變成在牆上流動的溫柔藍色粒子。

《星夜》梵高（1889）

再見梵高—光影體驗展(香港站)

這種視覺上的「極度飽和」與「極致娛樂化」，讓觀者在驚歎「好靚啊」的同時，大腦其實處於一種被動接受的麻木狀態。我們失去了對物質材料的觸覺感知，失去了對歷史脈絡的深度閱讀，只剩下一種被高科技光影餵飽的「眼球快感」。

法國哲學家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

沉浸式展覽當然是能降低了藝術的門檻，讓藝術走向大眾。以前看不懂古典油畫的年輕人，現在願意走進光影展，甚至因為科技互動而對藝術產生興趣，這難道不是美育的成功嗎？這個看法看似無法反駁，但我們需要釐清：這究竟是藝術的普及，還是打卡體驗的商品化消費？

在互動數碼藝術的理論中，有一個理想化的狀態叫做「觀眾的互為主體性（Intertextuality）」，即觀者的參與完整了作品。例如，你踩向地面，數位水流就會繞過你的腳步。在技術上，你確實「成為了作品的一部分」。

圖片資料：AI 生成圖片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當大多數觀眾參與互動的唯一目的，是為了在鏡頭前留下一個好看的姿勢時，這種「參與」就變質了。此時的觀眾，並不是在與藝術家的思想進行對話，而是在進行一場「自我商品化」的策展。主辦方販賣的是「一個能讓你顯得很有文化品味的空間」，而觀眾付費購買的，是一張能塞進 IG 九宮格、換取社交流量的通行證。這本質上是一場披著藝術外衣的、精密的當代商業消費。

科技從來不是藝術的敵人。當代許多頂尖的多媒體創作者，正利用 AI 與沉浸式空間去探討氣候變化、意識邊界等深刻議題。科技模糊了人與機器的邊界，確實為藝術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重點不在於「投影機」，而在於我們看著螢幕時的「那雙眼睛」。

下次當你再度走進那些美輪美奐的數碼光影空間時，不妨做個大膽的實驗——在最初的十分鐘裡，克制住將手機舉到眼前的衝動。試著將雙手放入口袋，閉上眼，先去感受聲音在空間裡的迴盪；然後張開眼，任由那些像素粒子拂過你的肉身，不要去管鏡頭裡的自己是否優雅。當放下那層名為「社交媒體」的濾鏡，用純粹的肉身經驗去感受科技與空間的碰撞時，那一刻才是真正走進了藝術。

圖片資料：AI 生成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