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Lab｜藝術家如何記憶保存——當代藝術中的記憶保存術

記憶是脆弱的，它會隨著時間模糊、扭曲甚至消失。然而，藝術家們透過裝置藝術，將抽象的思念轉化為可觸摸的實體，或是可感知的頻率。本期 Art Lab 將帶領大家走進四個由藝術家築起的「記憶聖殿」，看他們如何對抗遺忘。

Rafael Lozano-Hemmer, "Pulse Room", 2006.

Shown here: Rafael Lozano-Hemmer: Pulse, Hirshhorn Museum and Sculpture Garden, Washington, D.C., United States, 2018.

Photo by: Cathy Carver.

藝術家 鹽田千春擅長以鋪天蓋地的絲線編織出複雜的空間。在 2015 年威尼斯雙年展中，她向全球募集了五萬把舊鑰匙，並用紅色的線將其懸掛。

鑰匙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極其平庸，卻又無比私密。鹽田千春選擇鑰匙作為記憶媒介，有三層深意：守護與門檻、身體的印記、跨國界的參與。鑰匙是開啟「家」與「秘密」的媒介。它守護著我們最私人的空間，每一把舊鑰匙都曾長時間與主人的體溫、手汗接觸。這五萬把鑰匙是由數萬個捐贈者共同參與的「集體記憶捐獻」。

鹽田千春標誌性的編織手法，在本作中達到了巔峰。紅色作為生命力的隱喻，讓展間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生物的內部，鑰匙則像是在血管中流動的神經遞質。絲線交織得極其混亂，卻又構成了一個穩固的整體。這正是「記憶」的本質——它通常是紛亂、破碎、相互糾纏的。

在紅線網的下方，放置了兩艘飽經風霜的舊木船，就如記憶不是靜止的檔案，而是在時間的海上航行。木船承載著過去的沉重，試圖帶領我們航向未知。

《手中的鑰匙》鹽田千春
圖片來源：台北市立美術館

作品《物盡其用》是一場關於「節儉」與「母愛」的集體回憶。藝術家宋冬將母親五十多年來捨不得丟棄的一萬多件生活雜物——從破掉的盆子、用完的肥皂到舊鞋子，全部整齊地排列在展場中這。件作品不僅是當代藝術史上最著名的裝置之一，更是藝術作為「情感療癒」的一場極致實踐。

2002 年宋冬的父親突然去世，母親趙湘源陷入了深沉的憂鬱與孤寂。她開始變本加厲地囤積物件，試圖用密不透風的舊物來填補內心的空洞。為了讓母親走出悲傷，宋冬建議將這些舊物整理出來進行展覽。他說：「媽，我們來做個藝術展吧，你來當藝術家。」透過對這些物件的清洗、分類與排列，母親重新找回了生活的秩序感與自豪感。

哪怕是半塊肥皂、一捆舊毛線、數百個廢棄的塑料瓶，在母親眼裡都不是垃圾，而是「以後可能用得上」的資源，是與過去生活的一種實體契約。裝置中心放置一間舊木屋的骨架（來自宋冬的老家），象徵著「家」的靈魂，而四周散落的物件則是構成這個家的細胞與記憶。宋冬沒有使用精美的展櫃，而是將物件直接鋪在地板上。高級的家具與廉價的瓶蓋被平等地對待。這種「地毯式」的排列，讓觀者彷彿在俯瞰一場人生的「剖面圖」。

圖片來源：jiemian.com

藝術家 基督徒．波坦斯基 (Christian Boltanski)是當代藝術界公認的「靈魂收藏家」。他的創作核心始終圍繞著：個體生命的脆弱性、集體記憶的消亡，以及「缺席的存在感」（Presence of Absence）。波坦斯基曾說，人會經歷兩次死亡：第一次是肉體的消亡，第二次是在所有記得你的人都去世後的徹底遺忘。

《心跳檔案》是他試圖延緩第二次死亡的一種努力。他認為，心跳是一個人活著最純粹、最不加修飾的證明。相比於照片可能會發黃褪色，心跳聲帶有一種「生命的餘溫」，即便主體不在現場，那種強烈的律動感依然能跨越時空與觀者產生連結。

圖片來源：Christian Boltanski

「心跳室」是最震撼感官的互動空間。在一條深邃、昏暗的長廊中，懸掛著一顆孤零零的白熾燈泡。揚聲器播放著巨大的、震耳欲聾的心跳聲。「聆聽室」觀者可以坐在電腦前，透過索引搜尋世界各地捐贈者的心跳聲戴上耳機，聽一段遠在非洲的孩童、或是一位已經過世的法國老人的心跳。在這裡，生命被簡化為一段數位音訊，卻又是如此厚重

圖片來源：Christian Boltanski

「錄音室」是邀請觀眾參與的空間可以在這裡錄下自己的心跳，並留下一段話。錄製完成後，你的心跳會被編號並永久儲存在這個檔案館中。透過這個動作，你將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這座島上，成為了這個宏大集體記憶的一部分。

墨西哥裔加拿大藝術家拉斐爾．羅薩諾-赫默（Rafael Lozano-Hemmer），他是 Art Tech（藝術科技） 的先驅，他著迷於如何利用傳感器、機器人與電腦視覺來轉化人類的生理數據。他認為心跳是人類最原始的標誌。在《脈搏房間》中，他將原本隱藏在體內的「生物頻率」提取出來，轉化為肉眼可見、震耳欲聾的物理現象。現場設有一組金屬傳感器心跳計。當參與者握住手柄時，電腦會即時測量其心率，並將數據傳送至展場內的一百個白熾燈泡。

Rafael Lozano-Hemmer, "Pulse Room", 2006.
Shown here: Rafael Lozano-Hemmer: Latidos, Arte Abierto, Mexico City, Mexico, 2020.
圖片來源：: Mariana Yañez.

當觀眾握住展場中的感測器時，電腦會偵測你的心跳。隨後，現場的一百個白熾燈泡中，會有一個開始按你的心跳頻率閃爍。當你離開，你的心跳頻率會留在那個燈泡中，直到下一個觀眾加入。這是一件關於「傳承」與「短暫相遇」的記憶作品。

圖文資料由官方提供。